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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连海 先生教过我一年历史。在这一年中,不记得是否叫过他“ 纪 老师”——我向来称他“ 纪 先生”。“先生”的称号,在二附中如云的良师之中,仅仅属于他。去年,央视“百佳讲坛”的制片人突发奇想,寻找中学老师开坛授课,辗转找我推荐人选。我毫不犹豫地写下了纪先生的名字。从此以后,偶尔打开电视,我又能看到 纪老师眉头微锁、激动地挥动手臂的身影。五年以前的一幕幕涌上心头, 纪 先生没变,我也没变。
高中的时候,曾经写文回忆初中历史老师,我讲,我需要那种能够“制”住我的老师,无论从学识上,还是风骨上。纪先生初到二附中,显然制不住我。第一堂课,他坦诚地说,他的长处在于教中等程度的学生,调动痛恨历史的理科生的学习兴趣,至于“高考五百八十分以上”的学生,他没教过,也不会教——这似乎和他后来的说法有出入,他后来说,昌平二中就出过两个上北大的,全是他的学生,全是压线录取,也全是他决策填报的志愿,或许是北大分数线比较低那几年考进去的?反正我当时觉得很好笑。那时我心比天高,虽然没有想过要考北京市的第一名,至少是不把六百分放在眼里的,于是连带也不把他放在眼里。加之他初登讲台,一切求稳,甚至有背教案的嫌疑,我的不满难以掩饰地暴露出来。他似乎看出来了什么,当堂提问我一个问题,大意是:第一次鸦片战争中,为什么英国议会决策对华开战以后,懿律的舰队拖了半年才开到中国?他说这是一道“文科综合题”,言语间颇为得意。我被突然袭击,全无头绪,只得搬出大学历史课本上读到的一鳞半爪,说是“据载议会辩论激烈,拖延了很久”。纪先生微笑,说:有此事,共拖延三天。我登时崩溃。他很满意,徐徐道出答案:原来,当时英国工业革命尚未完成,多数军舰还是风帆动力,所以必须等到盛行风向有利时方可出征——这是高一地理的知识,也就是他说的“文科综合题”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认为这是对“文科综合”改革含义的最佳诠释,可惜 03 年高考出了个类似的题,我却答错,扣掉了十多分。那道题问:诺曼底登陆为什么选在六月?我说,那时英吉利海峡风大,进攻容易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。正确答案却是:那时风小,适合登陆。考后我问纪先生:据载登陆时风浪很大,损失了上百条大小船只,怎么能说风小?先生笑答:是有这事儿,但是大风只刮了三天——又是三天!我的“二把刀”课外知识最终狠狠制了我一顿。
他好追问,好求胜。他来二附中的第一个学期,就让我领受了好几次苏格拉底式的盘问。每次我都精神振奋地和他缠斗一番,直到他把我彻底制服,转而开始玩命记笔记。有一次讲中国民族资本主义的兴起,主管文科实验班事务的吴林书老师前来听课,就坐在我旁边。不记得因为什么,临到下课,他开始涮我:
“为什么明朝末年会出现资本主义萌芽?”
我大窘,因为当时根本还没有学过这方面的知识,初中学过的内容则全已忘光。支吾一阵,我答道:“因为当时中国经济发展水平比较高……”显然,这是零分的废话。
“为什么当时经济发展水平比较高?”他紧追。
“这个……”我语塞。此后对付了一个和对外贸易有关的答案。
“那么,为什么最早的资本主义萌芽出现在苏松一带?”
“因为那里对外贸易最发达。”我开始循环论证。
“为什么那里对外贸易最发达?”
“因为那里产品的商品化程度比较高。”我终于触到了高考标准答案的边缘——我依稀记得,这道题其实是某年高考考过的。当然,答到这份儿上也就给两分,但至少比零分大大进步了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?”他还没完。
“我……我给忘了。”我完全疯掉。吴林书同志大笑,全班亦然。
他说:“高考的时候,这题至少六分。”这时下课铃响。
纪先生教过这么多学生,能享受盘问待遇的,估计我是第一个。就为这一点,我都永远不会忘记他。
他让我难以忘记的事情还有很多。还是他来二附中的第一个学期,临近期中,他布置期中考试,说要考六个大题——这很类似高考的题量。谁知,全班的声音都是“太难了”“开开恩吧”。 纪 先生大窘,我亦然。时至今日,我都无法明白,为什么我的同学们都不愿意接受一次真正的考试,一次智识的挑战?最后, 纪 先生妥协。他在两天后的课上宣布,题目数量不变,但其中五道题目从练习册里拷贝,只出一道新题。台下欢声雷动,我不禁微微摇头。下课,我跟到他的办公室,客气地说:“ 纪 老师,我有个小小的意见,关于期中考试……”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几次称他为“ 纪老师”。
他笑了,让我讲。我说,你这么考试,还有什么用?不就是背书吗?对提高能力有什么帮助?高考会考练习册上的原题吗?他在我继续上纲之前打断了我,随手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学校文件。“唉,我也不想这么考,这哪还叫考试呀!可是学校下了文件,压我一定要保证及格率,我也犯难呀。”他的语气就像个信访办的干部。我叹气,点头。他说:不是还有一道题吗?你好好答那个题。后来成绩揭晓,我照例排在第一名。他在讲评时说,这次只出了一道新题,你们答得很不着边际,只有一位同学答得非常标准——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表扬我,不点名地。这么多年来,受过无数次的表扬,唯独这一次,我记得最清楚。
其实他是最会控制分数的人。有时,我觉得他简直成精了。第一次期末考试,他预期的平均分是 75 ,结果考出来的情况是 74 点几几几——他算到小数点后好几位,以示自己猜分的精确程度。到了高三下学期,全区第二次大排队考试(西城区第一次模拟考试)结束,我在办公室帮忙算分,他拿着一份九班的成绩单,兴冲冲地给我讲解。那时他兼任九班的班主任。他比划了半天,把几乎每个同学的名次升降情况都说了一遍。我听得脑子一锅粥,末了终于明白——“您这不是搞得天下大乱了吗?平时分数高的都 over 了,后面的同学都冲上来了……”“对!我就是要搞一个天下大乱!关键的冲刺期马上就要开始了,越乱越好!”他嗤笑,喝了一口苦丁茶——那么瘦的人,还喝那种减肥的茶。当然,他很快把这茶推荐给我,还专门用纸杯给我沏了一杯,那种苦味让我疑心他要干掉我。
没过多久,真的就天下大乱了。“非典”的魔爪终于攫住京城,我们的大逃亡就要开始了。 四月二十四日中午 ,我得知了当天就将停课的消息,第一个反应是冲到办公室。那时山雨欲来,办公室也有些人心浮动,老师们议论纷纷。 纪 先生却端坐在那台破电脑前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,十指在键盘上飞也似地敲击。他热爱电脑是全校闻名的,据称他拿过计算机硕士学位——他到底有几个学位,地球人都搞不清。当天下午,全级停课,各班轮番派人去印刷室取卷子。我终于 明白了纪 先生中午在捣鼓什么——他把许多套高考模拟题扫描到电脑里,编辑排版后付印,赶在无限期放假之前发给大家。没有来得及感动,很快就放假,一个月后复课,之后半个月高考,又半个月后出成绩……那可能是我一生中过得最快的几个月。
二零零三年六月二十四日 ,高考成绩公布。我成为北京市文科的第一名,一如 纪 先生所说,我被留在了母校的校史上。当天下午,我奉命来到学校,准备迎接媒体的狂轰滥炸。瞅个空当,我敲开了历史办公室的门。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工作,除了 纪 先生。之前他托班主任转告我,让我无论如何去他那里一下。他微笑,给我看一份巨大的表格——那是所有本届文科生的高考得分情况,精确到每一道小题的得失。“这……这……这是违反《保密法》的!”我大惊,脱口而出一句很符合现在专业的话——很讽刺的是,我的第一志愿后来却成了金融学。他轻松地说:“那你想不想看?”我迅速成为他的共犯。两年后,我查阅相关法规,无意中发现, 纪 先生并没有违法,他精明地打了法律的擦边球。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,给我讲了一遍所有的历史错题——从中我知道,我的历史考得如此之糟,我曾经名列西城区第一名的文综分数也落到了第三。 纪 先生给我讲诺曼底登陆的题就是在这时。“我的意思呢,虽然这次总体上考得很好,但并不是无懈可击的。你还有上升的空间。”他慢悠悠地说。我笑了,做了一个要跳楼的姿势:“要不我还是跳下去算了!”以前他经常拿出我的错题损我,然后动员我从五楼跳下去。他微笑着摆手:“你已经不需要跳楼了……”
那一刻我知道,他永远是我的老师。
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后来我进入北大,经历了许多的辗转、彷徨,遇到了数不清的需要决策的时刻。高中时代离我已经非常遥远,无论是刻意淡忘的部分,还是曾经珍藏的部分。每次回校,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没有见到纪先生。他还在教高三,带四个文科班。这家伙离退休还远着呢。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”——这是他当年题赠我们班的诗句。如今想来,感慨万千。 |